他是不是看着雪色里意气风发的师兄,透过朦朦水月,一直看到他十余年后的今日——失尽当初年少锐气,空余无人可道的悲哀愁思,笑说永不染尘的剑心,也终于弃在乱世灰骸之中,再不能出鞘。

        如此浑浑噩噩,姑且算是活着,不过一桩遗愿未了,不敢入得黄泉道。

        易虚明就这么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了湖边,俯身掬了捧水兜头浇去,碎裂的波纹里望见一张形容憔悴的脸,镌满十一年的风霜故迹,未老而先衰。

        他如今亦不过未满而立,却已双鬓苍苍,从离门派至如今,故人相见不相识早不算罕事,况且他怕极了这“故人”二字,凌厉胜过刮骨利刃,刀刀剜向心头最痛处伤疤,唤他从沽酒买醉换得的半晌好梦中醒过来,教他看这一派鲜血淋漓的如旧江山。

        他不敢看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哥哥这幅模样甚对我胃口,像是与我一样腌臢堆里活出来的人,好看得紧。”

        他身后忽传来句笑语,紧接着竹影摇动,当空跃出一人来。原是个肤色苍白的少年,擎了把鸦黑的机弩,笑嘻嘻地歪头望着他,弩上架好的箭尖在泠泠月色里反射出一线银光,正映在那双深渊沉潭般的眸子里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听说你们当刺客的,眼神都不错,怎么出了你这个瞎子?”易虚明头也不回,只随手拭净面上水珠,“这话我许你说一回,下次听见,你舌头便归我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道长好凶啊,”那小少年仿若不觉话里的杀意,依旧嬉皮笑脸地凑过来同他勾肩搭背,“你就不想听听你托我去查的事如何了?”

        “是你想查,并非我托,”易虚明酒劲尚在,仍懒怠着不愿动弹,悠悠抬眼同他对视,“能如何,除非载于黄泉簿册上,还有你唐未查不到的事?”

        “得哥哥高看这一眼,我可真是受宠若惊,”唐未饶有兴致地捻起他一缕发丝于指尖把玩,一面贴在他耳畔乐道,“那我不妨直言啦,你那师弟嘛,确实是死了,回不来了,尸首都被马蹄踏得粉碎,你师门也只殓了他一套衣冠葬在洛阳东,要去祭拜么?嗯?——你瞧,香我都替你买好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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