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斤老太便傲然。
七斤是方才刚刚到家,满腹的心事,这时候终于再憋闷不住,抬起头来说了一句:“皇帝坐了龙庭了。”
七斤嫂楞了一下:“这一回不是大总统么?是皇帝么?”
一阵是大总统,一阵又是皇帝,名号换来换去,真是搅得人的头也昏了,倒是不如村里的人姓名固定,九斤老太就是九斤老太,七斤就是七斤。
袁星樨也是感觉有些意外,袁世凯去年的时候死了,从那之后,纷纷扰扰便没个安稳,没想到忽然间又有了皇帝,难道不是新一任的大总统,竟然是宣统复辟了?那可是大事。
不过也不能就此认定,七斤是在鲁镇与绍兴之间撑船,然而他消息的来源,多数是在鲁镇的咸亨酒店,那才是七斤去得起的地方,而咸亨酒店他所交往的那班人,都是雇工之类,那些人虽然很能传事情,毕竟本身头脑就不大通,一件事情给他们一说,总是要跑了调子,他们对于镇上村里的事,倒是比较能够明白的,但是一说到大一些的事,便一派糊涂,当年革命,还以为反清复明了。
比如九斤老太便说:“如今的长毛,是白盔白甲,给崇正皇帝戴孝,从前的长毛,这样的么?从前的长毛是——整匹的红缎子裹头,拖下去,拖下去,一直拖到脚跟;王爷是黄缎子,拖下去,黄缎子;红缎子,黄缎子……”
要说九斤老太的见识,毕竟还是高一些,能够记起洪秀全太平天国,没有像旁人那样,想到类似天地会上面去,虽然她也是以为,戴着孝革命,是很不吉利的。
那边七斤和七斤嫂还在说着,没了辫子,如今既然是皇帝,那么便是要辫子的,没有辫子是要给人当做造反的,造反是要杀头的,七斤嫂的个性很是执拗顽强,一时间不说什么,只顾埋头吃饭,她的脾性是越是着急恼怒,便越要吃饭,狠狠地吃,仿佛在吃仇人的肉,然而越是狠吃,便越是生气,这一餐她就吃了三碗干饭,觉得自己还能吃下第四碗。
袁星樨与贺老六在旁边桌上也吃饭,贺老六这些年过来,硬着头皮终于能和大家一起,在场院上摆开桌子吃饭,就和袁星樨对着坐在一张小桌边,袁星樨的脚有时候还会碰他的脚,膝盖磕着膝盖,袁星樨吃饭的时候也不肯老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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