袁星樨乐着说道:“六哥可还记得冬季里炖野鸡,那鸡汤浓浓的,肉吃光了,汤留下来,放在外面一个晚上,便冻成了一块?”

        贺老六点头:“那冻了的鸡汤好吃,还有羊肉汤、鱼汤,都是好的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滑滑的,因为凝结起来,味道更浓了,很好下饭,下酒也有滋味,贺老六有时候会特意熬一锅肉汤,搁在外面,就为吃这肉冻。

        袁星樨笑道:“这蟹黄汤包里面,就是加了猪皮冻,放在蒸笼里,热气一烘……”

        到这里不必他再说下去,贺老六已经晓得了:“就像雪一样化成了汤,这主意着实聪明。”

        这一回去上海,除了看过的那两场电影,就数这汤包记忆最深,以为是顶快乐的几件事情之一,在上海,真的是快活啊,倘若不是遇到了祥林嫂,自己本来还可以再像这样快活十天半月,哪知在城隍庙前撞见了她,一切便都完了。

        这个时候,九斤老太说话:“蟹黄包子好。如今的螃蟹,都只有一点点大,去了壳,只有指甲盖大小的肉,我年轻的时候,那时的螃蟹……时世不对,一代不如一代,我今年八十三岁,活够了……”

        贺老六看着九斤老太,八十三了,身体硬朗,手里拿着那一根拐杖,就是“司的克”,自从得了这根手杖,老太太出来进去,总不离手,平时在这贺家坳里看着,倒也无所谓,贺家坳一共有两个人用这样的手杖,一个是九斤老太,一个是袁星樨,对比不明显,不过这一回贺老六去了上海,那里满街走的都是“文明绅士”,人手一根“司的克”,那场面才壮观,因此如今贺老六回来贺家坳,再一看九斤老太拄着的手杖,就觉得真的是有点怪啊,本来是显示气派的,硬是给她弄成了养老的物件。

        说过了一番上海,在贺家坳引起一阵议论,日子便又回归平常,袁星樨闲来便坐在院子里,看他新买来的那些书,《清稗类钞》,贺老六则是忙着砍柴,准备过冬了,在这样的忙碌之中,他也就渐渐地淡忘了祥林嫂。

        这一天,贺老六又从外面回来,手里提了一个鱼篓,今天一个上午,钓到了几条鱼。

        袁星樨见他进了门,便在院子里的躺椅上笑着抬起头来,向他招呼:“六哥回来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贺老六“唔”地应了一声,将竹篓放在地上,正准备料理鱼,忽然间转头又向袁星樨瞥了一眼,袁星樨这个时候已经重又垂下头来看书,贺老六眼神在袁星樨的脸上绕着圈子,从头到脚上上下下地打量,夹棉的袍子,翘着二郎腿,皮鞋铮亮,手上拿一本书,俨然好像在学校里教书的,大概就是那个什么,“大学教授”,袁星樨交往的人里面,有人在大学里当先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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