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大箱子,镜头伸出去老长,好像个炮筒子一般,底下还得支起一个三脚架,倘若在鲁镇,毕竟是“城市化”了,那还好说一点,贺家坳的人哪见过这个?一个个不得跟摄了魂似的?这么个箱子往地上一摆,那帮人就得想着把它砸了,妖术啊!

        因此袁星樨一时也就没想搞这个,那么沉重的相机,搬来搬去也的确吃力。

        且说袁星樨在街头闲荡,听着贺老六和那收蚕丝的人讲价钱,他在这里看路人,路人其实也在看他,鲁镇虽然是个城镇,在这周围的卫家山、平桥村、赵庄、未庄之间,已经算是一个大地方,贺家坳的人说起鲁镇,总是一脸向往,以为是人世间第一等繁华热闹的处所,然而这一个镇却只有一条街,就是这里的主要商业街,其它边都是小胡同,是以鲁镇的人要逛街,买点什么东西,多是在这条街上,人来人往倒也堪称兴旺的,所以别的人就看啊,看这个小白脸啊,一个男人剪了辫子的,鲁镇从不见这样的人,太稀奇了,不用出到西洋国,就能看这样的西洋景。

        虽然是一个城镇,却也是一个闭塞的地方,空气在这里,仿佛都不流动的,外间少有新闻传进来,所以但凡有一点新鲜事,便要流传很久,给人反复咀嚼,袁星樨这一天在鲁镇给人看见,当天下午就有人说给了四老爷听:“那个小白脸……和贺老六一起的……又来了!”

        四老爷登时皱眉:“如今在哪里?”

        “就在咸亨酒馆,四老爷要过去看看么?”

        四老爷哼哼着:“我才懒得去凑这样的热闹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当面是如此说,不过四老爷不多时便穿了外衣,出门去了,一路走到镇口的咸亨酒店,往里面迈步,不用仔细搜寻,就看到了那一道白影子,不是衣衫白,是脸白,侧过半边脸,好像天上的半个月亮一般,荧荧地放着光的。

        四老爷刹那间便想到了孔乙己,十年前,这镇上也有唯一一个穿长衫而站着喝酒的人,就是孔乙己,这些年他是老没见了,只是这两年,偶尔才出来遛遛,跟一个挺俊秀的男人在一起,如今可是又见着了,这个姓袁的,穿着长衫,站在柜台前面喝酒,只不过他与孔乙己毕竟还有所不同,孔乙己那穿的,“鹑衣百结”,又脏又破,姓袁的就体面多了,那一身蓝布长衫崭新崭新的呢,上面一个破绽都没有,洗得干干净净,还上了浆的呢,本来那小子长得就不错,这一下更是挺括有型。

        四老爷的眼神往那小白脸的旁边一溜,就看到了另一个男人,那么高大壮健的一个身子,如同一截木桩一般杵在那里,四方脸,黑红的脸膛,脸上泛着光,皮肉很是饱满,眉毛很浓,眼睛大大的,鼻梁鼓起,鼻翼宽阔,下面一张大嘴,嘴唇很厚,有棱有角的,看着很有些顽强性格,脸上神情木木的,就是个山里壮汉的活招牌,一看到他,就晓得山里的男人都是什么样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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