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的,祥林嫂已经改换了名字,叫做程兰秀,当初她一路坐着火车来到上海,出了站台站在街头,只觉得两眼一抹黑,四顾茫然,不知道该往哪里去好,火车上虽然是热热闹闹,然而到了站之后,车厢里的人都四方散去,转眼间便空空荡荡,只丢下她一个人在那里,倒是有人和她搭讪:“大姐,要住店么?”

        然而祥林嫂根本不敢随便接话,在车上,人家看她老实,便和她说:“不要轻易信人,上海坏人多。”

        祥林嫂在那里愣了半晌,终于是抬腿走了,她就在上海那如同迷宫一般的大小弄堂之间穿行,走得心慌腿酸,这种地方可找不到卫婆子给她介绍,她只能自己想办法,到最后祥林嫂终于鼓起了勇气,看到一户差不多的人家,就上去拍门,里面开了门,她便讷讷地用绍兴土话问人家:“要人么?”

        接连问过几家,终于从这一家门里探身出一个五十出头的女人,上下打量了她几下,说道:“刚有人辞工,等我问问太太,倘若太太答允呢,你便顶了她的班吧,跟我进来吧。啊对了,你叫什么名字?”

        祥林嫂张口结舌,差一点脱口就说出“祥林嫂”,然而她猛然醒悟,不行啊,怎么能报出这个名字呢?倘若贺家坳的人找来,就能够找到自己啊,祥林嫂绞尽脑汁:“我姓程,我叫做……兰秀。”

        火车上听到的那个女人的名字,在这头脑紧张的时刻,倏忽之间如同闪电一般掠过自己的大脑,于是祥林嫂便给自己安了这么一个名字,长到这个年纪,终于有了学名了,从前只有个小名,叫做“大妹”,然而这个名字如今也不好说出来的,只怕给人循着“程大妹”这一条线追到自己。

        她跟着那个帮佣到了宅子里,见过了太太,这家刚好缺一个女佣,那位沈太太一双精明的丹凤三角眼仔细盯了盯她,又问了她几句话,不过是问叫什么名字,今年多大,从哪里来的,祥林嫂便说是鲁镇人,家里穷,到城里来找一点事情做。

        沈桂珍听到这个程兰秀说是二十八岁,看看也确实是这个年纪,脸色虽有些青黄,但两颊却还是红的,模样还周正,手脚都壮大,又只是顺着眼,除了三言两语回答自己的问话,此外不开一句口,很像一个安分耐劳的人,便将她留下了,让那引她进来的江妈带她到住的地方去,先安放行李铺盖,程兰秀把那几十块大洋密密地藏了,不肯让人知道。

        试工了七八天时间,沈桂珍便很中意这个新来的女工,虽然是乡下来的,有些事情摸不着头脑,不过却是很勤力的,驯顺得很,要她做什么,她便做什么,一时不要她做呢,她也要找些事情来做,整天的做,似乎闲着就无聊,又有力,劈柴啦,或者是扛抬东西,简直抵得过一个男子,又本分,从不乱打听事情,也不乱说话,沈桂珍是顶厌烦那些没事嚼舌根的女佣,像是程兰秀这样的人,简直就是所有主人家梦寐以求的帮佣,沈桂珍和她议定了每个月工钱八百文,兰秀欢欢喜喜。

        从此兰秀便在这一家住了下来,那些原本的佣人,多是上海附近的人,看她是绍兴来的,起初难免排挤,指斥她不会做事,嫌她笨头笨脑,兰秀是个最能忍耐的,把这些都忍了下来,想着自己是新来的,少不得忍让些,便每天只是默默的做东做西,过了几个月,人家见她没有花头,无论说些什么,都只是顺着眼,一味地只是老实,便也渐渐地觉得顺眼了起来。

        彩娣最先和她搭话,要她换换装束:“你又不是没有钱,一般的也赚工钱在这里,娘老子都不需要你来养,也没个小的要靠你,最是省心的,何必熬得自己苦哈哈的?趁着还年轻,也穿戴穿戴,咱们这里毕竟是上海,你这个样子,看出门去给人笑话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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